面子好大好大

孙悟空跟哪咤三太子又是一番好厮杀。孙悟空一见哪咤,还是念念叨叨的要求玉皇大帝满足他做齐天大圣的要求。你不是已经自己封自己齐天大圣都一年了么,干嘛还一再要求别人、那个自己瞧不起的玉皇大帝再册封自己一下呢?哦,原来人家的册封更正规。

孙悟空说如果玉帝不从,他就要打上灵霄宝殿,教他龙床定坐不成。他把玉帝打下龙床,你估计他会干啥?我估计,他会卡着玉帝的脖子,要求玉帝封他做齐天大圣。孙猴子不满玉帝不重用自己,但是他又需要别人认可的面子,好大好大。这个爱面子爱到出奇的孙悟空,简直就是一个跟大人拼命耍赖的小孩子。
李天王的剿匪队被赶跑了,那七十二洞妖王与那六弟兄,俱来贺喜。然后一群妖魔鬼怪载歌载舞,开起了革命的吹牛皮大会。孙猴子对六弟兄说:“小弟既称齐天大圣,你们亦可以大圣称之。”然后牛魔王自称平天大圣、蛟魔王自称覆海大圣、鹏魔王自称混天大圣、狮驼王自称移山大圣、猕猴王自称通风大圣、[犭禺]狨王自称驱神大圣。

反正是孙悟空非常需要别人的吹捧,别人不吹捧他了就自己捧自己……

在天上的众神仙中,太白金星对孙悟空算是最好的了,他老人家猜孙悟空的小孩脾气儿小心思儿,一猜一个准儿。

当初孙悟空闹腾完龙宫地府,玉皇大帝要发兵用武力收伏他,是太白金星怜惜他修炼得到的人身,力主正式接纳孙悟空为神仙。李天王在孙悟空手下吃了败仗、并且孙悟空扬言要推翻玉皇大帝,玉帝要升级战斗规模,誓要诛杀这只妖怪。又是太白金星看穿孙悟空虽然执着强大、其实并无野心,提出帮孙悟空提高心性的好主意。

这个时候是孙悟空,的确是不堪任命、武力强大、头脑简单、做事毫无章法、就知道任性胡来。而那个托塔李天王呢?还是跟《封神演义》中的形像一样,头脑也不够灵活。他被孙悟空打败了,回来就要求提高战斗等级,你看他怎么向玉皇大帝启奏:“臣等奉圣旨出师下界,收伏妖仙孙悟空,不期他神通广大,不能取胜,仍望万岁添兵剿除。”

你听听他说的话,看样子是准备跟孙悟空死磕到底。前面得亏哪咤劝阻了他杀巨灵神,不然你随便因为一点不算错误的原因,就杀了一个神,说不定托塔天王自己也跟着就被打下界去了。你想想,人家卷帘大将只是因为失手就被贬下界、遭受几百年惩罚,你随随便便就把一个神给杀了,后果得多严重?

遇到问题,最好根据各方各自的情况,寻找一个多赢的办法。这个办法,是一定存在的。然而能不能想到去寻找这个办法、就是各自水平的高低、境界和心胸的不同了。

太白金星的话、提供的方案,极其有水平、有心胸:

“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小。欲加兵与他争斗,想一时不能收伏,反又劳师。不若万岁大舍恩慈,还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加他个空衔,有官无禄便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派更多天兵打吧,打赢打不赢都是得不偿失;孙悟空吧想法狂妄但是并没有猫腻;不满足他吧眼看他孙猴子就要被这个强烈的执着给指挥着自毁了;满足他吧他孙猴子也真的不配。几个看似冲突的事儿、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被太白金星一梳理,原来都在不同的层面上。孙悟空要求做齐天大圣、仅仅是需要一个最底层的欲望层面的名义的满足,并不需要真的给他那么高的一个职位、因为你就是给了他他也不懂、也不会珍惜、在他手里珠宝、石子都是一样的玩意儿罢了。

我看太白金星的道行不是一般的高,能轻易把问题给梳理的如此层次分明、还能找到一个结合点,断不是一般的小神仙能比的。但是从低下人的角度看太白金星这一番言语,就看不出他的真实水平和真实境界了。下等人会认为这个太白金星老奸巨滑、耍弄孙悟空。因为什么下等人会这么看呢?

有些人目光短浅、肤浅,也就是只能从单一的层面看问题,而且是低于正常人的层面。正因为他的思想停留在这么低下的层面,所以才叫下等人。下等还是上等、心胸和素养决定。

金星道:“名是齐天大圣,只不与他事管,不与他俸禄,且养在天壤之间,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靖,海宇得清宁也。”

金星一眼就看穿了孙悟空,他是起了邪心,但是金星很明白孙悟空的确是个修道中的生灵,那么怎么办?那就仍然用修炼的办法来处理,这是最好的。能一眼把孙悟空看这么透的,在《西游记》中一共有四个神仙:祖师、金星、观音菩萨、如来佛。

孙悟空不但有了人的真皮、还修炼出了元婴,甚至本体也一起转化到仙体了。孙悟空能拔毫毛变化的神通,即是反映出他的每一个细胞都修炼出了主尊的形像,孙悟空可以分身,并且每一个细胞变化出的形像都跟孙悟空本人一样神通广大。这个神通可以充分的表明,孙悟空是修炼正法的。当然,他们都不知道孙悟空修的是什么法门。

孙悟空是个顺毛驴儿,金星老先生又深刻摸透孙悟空的小脾气儿,那么孙悟空跟太白金星打交道,实在是心情愉快、乖的不得了。孙悟空还就认这个太白金星的账。听说太白金星又来了,悟空道:“来得好!来得好!想是前番来的那太白金星。那次请我上界,虽是官爵不堪,却也天上走了一次,认得那天门内外之路。今番又来,定有好意。”

我觉得,太白金星守候三界的出入口,来来往往不知道接送了多少生灵,见多识广自不待言,阅历应该是这么深厚、心胸就是有容量。

就这样,孙悟空在太白金星的安排之下,乖乖的回到了修心的门径之前。只是孙悟空自己心里的结,只能他自己解,别人再善意、再容让、也解不得……

且说孙猴子被太白金星哄得服服贴贴,二次进了天宫。玉皇大帝也改变了对孙悟空的姿态,像哄小孩一样的。众天兵天将也客客气气的顺着这猴子的脾气。但是孙悟空对玉皇大帝仍然是延续了上次的不懂礼貌的作风,依旧只是作个揖,嘴巴里哼哼两声。在他自己眼里,这齐天大圣的头衔,果然也一样的是不甚值钱,顶多是一个眼馋已久的别人手里的玩具,现在被抢到手的情形。

可能很多人、包括我,前面读到孙悟空强烈要求被封作齐天大圣的时候、特别是他忿忿抱怨玉皇大帝不重用他这个“贤”的时候,都以为他会给自己立下一番宏大的志向、一个高高的目标呢。其实孙悟空脑袋里除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听起来喜人的头衔儿之外,都是糊涂糨、糨糊糊一坨。

然后玉皇大帝也真不是盖的,马上命令天上最机巧的工匠之神张、鲁二班——在蟠桃园右首,起一座齐天大圣府。然后人家给他府上设置两个司,名字早就拟定好了,一名安静司,一名宁神司。而且还有下手仙吏。玉皇大帝又差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外赐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定志,再勿胡为。

上次是给他封一个谐音的官职,人家以为他既然修上来了,悟性应该还是可以的嘛。多少人在修道修佛的过程中,大家伙儿都是凭着这种机缘设定的悟性悟上来的。一路不知遇到多少谜局、一个接一个的过关升级,就这样艰难上来。既然孙悟空上来了,应该悟性不会差。

但是谁想到孙悟空悟性真的就这么差嘛。于是玉皇大帝一番暗示白白的被孙悟空化作乌烟、闹腾的上窜下跳。这次玉皇大帝想了,我上次实在是想不到你猴子这么笨蛋,这次干脆就直接告诉你你修行最需要改善的是什么吧:安静、宁神。或许玉帝以为,这么直接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修炼过不去的关嘛。

咳咳,唉,……后事如何,您知道的。

且说这两位给孙悟空造官府的天神张、鲁二班。瓦匠祖师张班,木匠祖师鲁班。他们二位是中国春秋末叶时期著名工匠,张班、鲁班是惯称,既非本姓、亦非本名。祖传张班是鲁班的师兄,工匠同时操作时,瓦工是师兄的徒弟、所以开工居先。张班的一切几乎都在历史中消失,而鲁班除了留下了许多发明创造、他也只留下一个又一个无法考证只是传说的传说。

中国历史存在一个让众多历史学家也好、历史爱好者也好、历史扒粪手也好共同疑惑的特点,那就是大部份在历史上留名者,根据历史记载或后人传说,都成仙成道了。据此有人就推断、中国历史是成功者的历史、强人的历史,中国人的性格中都存在依附强者的奴性、云云。

历史跟上界是反的。怎么反呢?不是大头朝下反的,而是因果顺序反的。本是天上云集了宇宙中许许多多的带有特殊能力的神仙,这些神仙根据历史计划,轮番下世,留下必须留下的发明创造,完事后回去交差。不管人们是否理解他们、也不管人们是否尊敬他们、是否愿意记住,人家完成任务了就回去了。

而且有不少人来人间同时带有多种任务,一个人带的几个任务看起来似乎都是并不相干的。比如笔业祖师蒙恬,陶业祖师范蠡,车行祖师马王爷,鞋匠祖师孙膑,化妆祖师观世音,膏药祖师铁拐李,评书祖师魏征,戏法祖师吕洞宾。你能想到吗?这些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还要兼职作出多种发明。

并且有的行业祖师还是多人轮值的。蚕业祖师马头娘、嫘祖,织业祖师黄道婆、织女,渔业祖师伏羲、海龙王、姜子牙,屠业祖师张飞、樊哙,厨业祖师詹王、易牙、灶君,牛行祖师牛王爷、龚遂,豆腐祖师孙膑、庞涓、关公,锔补祖师女娲、老君,乞丐祖师伍子胥、范丹。

甚至直到近几年,有人才发现,中国历史上众多的行当,几千年流传下来,居然全部都跟修行直接相关,每一个行当的最核心价值观、都是要求修心。可能再过几年,人们会有更加惊奇的发现。

小时候看人家造房子,最有趣的就是观看开工前的祭祀、开工后打地基时候的祭祀、上梁时候的祭祀、上瓦脊时候的祭祀。现在还有印象,木工打家俱开工的时候,一样有祭祀、祝词。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这些都是非常有趣,也很深刻的教育,那就是敬畏一切对人有恩的、尊敬一切别人给予的。

现在,这些,已经都看不见了。只是,这记忆,将永远在我的世界里行走,我愿意携带他,并与愿意倾听的人分享。

孙悟空,得到了不知道感谢,失去了火冒三丈,可惜他已经无法想起来,他自己看不到、却真正失去了的,太大。多少人看孙猴子大闹天宫、热闹非凡、兴高采烈,不知孙悟空实际上是走到了死路的尽头。
(选自挪威龙王《西游漫注》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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