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密中的绝密

玄奘主持水陆大会,到了第七天,太宗他们去听讲去了。菩萨他们也去了。大家看玄奘讲的天花乱坠、群众也听得喜上眉梢,气氛相当好。正当此时,这变作癞和尚的菩萨又一次大大咧咧的跑到玄奘呆的台子上头,众目睽睽之下,拍着桌子毫不客气的质问玄奘:“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
你看那玄奘闻言怎么着?这大庭广众之下,受这等羞辱,他当即面红耳赤、怒上心头?没有,他当即大喜!你说这玄奘是不是反应不正常呀?他这么爱面皮的人儿,怎么能受得了这等羞辱?跟你说吧,这才是他真实的反应呢。
古代君子、有涵养的人,的确是听到别人指出缺点、不足,会非常高兴的。为什么?因为他们认为,哎呀我这一直都看不到的缺点、一直都不知道的毛病,终于有人当面指出来,这终于有了改善自己的机会了。
这也正是前面菩萨所言之“见善随喜”。你看那萧丞相,你看那太宗皇帝,也都是看见好人、看见高人就高兴的不得了。你可能不知道为啥他们高兴,因为呀,他们的身心,是干净的、不淤滞的、是能直接跟善能量沟通的,这菩萨走到哪里,她不言说之中,就把自己周围的时空给净化了。要不人家怎么叫大慈大悲普渡慈航呢!但是呢,心智不开窍、身体污浊之人,这份纯净和能量他们感觉不到!而这三个人:萧瑀、太宗、玄奘,全部都能感受的到,所以他们马上就心情愉快的不得了。能否见善随喜,真是判断一个人根基好坏的简便易行的好办法,千百年来,百试不爽。
那我前面不是说玄奘爱面子?对呀,可是,可是,那是他作为一个修炼之人,作为一个已经开始定下取经志愿之后,他马上就遇到的关卡和考验了。
玄奘闻言大喜,还跟菩萨喝问的话,有着莫大的关系。你看那菩萨所问之言:“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想都可以想的出来,这癞和尚拍着桌子咚咚响,然后脸皮几乎就贴着玄奘的脸皮了,然后估计吐沫星子都溅到玄奘脸上去了。可是就这么几乎是零距离的斥问,那菩萨问的却是“那和尚”,她应该问“这和尚”才对呀!“那和尚”,那和尚是哪一个?莫非,莫非,莫非是玄奘背后的一个看不见的和尚……
菩萨喝问那和尚的这个里面的玄机,我就不敢多说了。就直接跳过,说后面的吧。菩萨说: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玄奘正是听到这句话,才喜上眉梢的。为何他如此高兴?因为他前面的济孤榜文中开篇就已经点出“至德渺茫,禅宗寂灭。”禅宗即是小乘,然而玄奘所说这个禅宗,不只是禅宗这一法门的禅宗,乃是指的所有小乘佛法。玄奘到这个时候为止,他是清楚自己修的是小乘法门的,而且他也非常清楚的是小乘已经走到末路了。
像他这样有真修之心的和尚,看到这种状况,肯定是希望寻找到更高法门去深入修下去的。但是以他当时所处的环境和社会,应该是根本就遇不到更高的明师了。为何?因为要想继续往上,那就必须得有大乘法门。但是东土,到这个时候,是从来没有大乘佛法门传入的。
但是这时候玄奘,心态还正是毛毛躁躁小伙子一个呢,听闻人家说到大乘,知道终于遇到明白人、遇到天门开。他狂喜之下,不顾体面,居然一个飞身跳过桌子,拱手请教这邋遢和尚:“老师父,弟子失瞻,多罪。见前的盖众僧人,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如何?”
然后这癞和尚就说出一句惊骇俗僧的话来,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禅宗的法,连超度亡灵的能力都没有,那些崇信禅宗的朋友,听了是否慌张?禅宗之法,只可浑俗和光,换句话说也就是做个常人中的高尚一点有涵养一点平和一点的俗人,是否让禅宗信众听了烦躁不安?前面玄奘甚至写到“禅宗寂灭”,让人火冒三丈不?
你先别恼火,应该恼火的是玄奘、太宗他们才对。为何?因为这和尚明言,你们这小乘信众,不可能超度亡灵的。那这水陆大会不白做了嘛!那阎王们央求太宗举办水陆大会,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东土没有和尚有这水平?
其实不用我说,您也知道,这法会已经成功达到目的了啦。不是小乘没能力超度么?当然没有,那是菩萨、佛祖锦襕袈裟来到长安,并且很多佛都来了,甚至可能释迦牟尼佛都来到现场了,是他们这些大神,这些真正有能力超度枉死者的神仙在真正的做超度。别说玄奘,就是大乘佛法的弟子们、也不会有一个人有超度能力的。他们能做的,就是诵经、发出虔诚的慈悲众生的心念,也就这些了。但是需要他们的行动、需要他们的真念,因为他们这是在请求诸佛、众菩萨来帮忙。
“法云容曳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这句诗就是呈现的众佛在长安大唐国的天上地下消除鬼魂的罪业、疏通天地的脉路,如果有真眼能看见,你就会看到,这是多么壮观、多么神圣庄重的场面了。
佛祖交付袈裟给观音菩萨的时候,小说并未多描述这袈裟。一来是好处要留到关键时候说,一来则是,在天神们的眼里,这袈裟再神奇、在他们的境界来看也是自然的、平常的、应该的。但是面对这凡世的帝王唐太宗,菩萨却详细讲述了这锦襕袈裟的天机。
按道理说,这和尚穿的袈裟,应该是低调的风格、不惹人执着心起的颜色质地。修行嘛,以去执着为要,以起执着为害。你看那出家的男女,抛家舍业、连头发都不要了,就是追求一个舍字。可是你看那天上的神仙们,个个珠光宝气、衣衫光鲜、浑身的宝物件件都是价值连城。
就说这佛祖的袈裟,观世音菩萨都介绍了什么。首先是功能,这袈裟全然不是一件普通的高档次衣服这么简单,他是有着非比寻常的功能的:“龙披一缕,免大鹏吞噬之灾;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这可说的是动物,还不是人呢,能沾一下就能避免天敌、出离三界。如果是有资质的人穿上了呢,“但坐处,有万神朝礼;凡举动,有七佛随身。”可是这么多好处,得首先是有资质拥有他的人才能享有的,没资质的人不是穿不上,而是穿了他跟穿上一件凡间普通衣服一个鸟样。
然后菩萨又详细描述了这衣服的制造历史和构造,以及附带的名贵饰物等。且不说全都是天上的材质,菩萨说了半天,关键一个事情,那就是这袈裟有着非比寻常的“神气”。你看菩萨都用到什么词汇来反复描述这“神气”:飘光、宝艳、红雾、彩云、玄光、宝气、灼灼、仙气、祥光、虹霓,一共十个,共描述出来袈裟的:颜色、光泽、晕、气。这仙气不是光芒,是观者的感触、第六感,你能感触到他,并且能感触到他看不见的弥漫,直达天庭、“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这祥光,断然不是依靠亮度来吸引人的,不像我们说的那种激光那种霸气外露的强悍,但是显然比激光更有广度、更有深度的波及力,“朵朵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这种光,没锐气、能照彻世界,这儿菩萨说的世界,不是人世间的世界的概念,乃是她境界所认为的世界,是我们的宇宙。
还记得圣经中的《创世纪》,神首先说的是: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创世纪第二句是: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第二句的光,跟第一句的光不是同一个光。第一句的光组合创造出了第二句中的光和暗。第二句乃是中国人习惯的概念:阴阳,第一句乃是中国人习惯的概念:太虚、无极、道。
圣经中《创世纪》一篇,内容应有遗漏,因为每句话之间,上面层面的话,下句忽然就断开了下落到下面的层面。但是不管怎么说,其中的真意跟中国古典圣籍中所描写的世界构造是一样的。这菩萨用尽了关于光、彩、气的词汇,是希望向太宗、向凡世间的民众传达那种神圣的、高层面的内涵。菩萨所说的这诸般“神气”,乃是各种神仙、各种神灵的法力体现到人类这个层面之后的显影,神仙没有人类层面的身体,他们最多只能以这种光影的方式,来让世间人类感受。如果他显现出来真身真形,那只能是非常非常非常特殊的关键时刻。
菩萨说这种光能彻照整个宇宙,是很神奇、很不可思议是吧?我们的宇宙,就是人家说的那种光构成的,菩萨说这种光能彻照整个宇宙,那当然毫不稀奇了。玄奘穿上袈裟之后,“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这句话的意境现在您应该完全能了解了,并非虚言、不是形容、这句诗是写实来的……
太宗等人考察修行的等级,不是按照衣着外貌和出身。选中陈玄奘,不是因为他是官二代;郑重倾听疥癞僧,没有在意他的外在。对玄奘和这怪僧,都是看重他们的修行和层次。尤其是当疥癞僧以狂颠之态道白自己有解脱众生的大乘佛法,太宗非但没有介意他的癫狂,反而大喜过望,狂喜之余、还极其有涵养的端庄了样貌形容,才开口询问这僧人。太宗正色喜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于何处?”菩萨道:“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
这个大西天,断然不是大西方,也不是大西洲。谁都知道小说中的天竺国、雷音寺在西牛贺洲之境地。菩萨说的这个大西天,莫非就是西牛贺洲?断然不是。等到过了流沙河,等到过了五观庄,咱们再来探究一下,这个大西天到底是哪里。
同样是听闻有大乘佛法,比一下玄奘听闻疥癞僧提及大乘佛法的轻浮反应,你就知道,这皇帝真不是盖的,比起修行人玄奘,还更有个人修养和内涵。如果把玄奘的济孤榜文跟太宗的御制榜文放在一起,更加能说明问题了。
太宗道:“你可记得么?”菩萨道:“我记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师引去,请上台开讲。”你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这是在做多么隆重的大事情,就凭疥癞僧这几句话,太宗居然马上能决定让这法师替代玄奘了。或许你以为是这疥癞僧话说得够大够唬人,以为太宗耳根子太软太草率,以为小说作者为求效果写得太假太离谱,那实在是用凡俗人之心去看这个事情了。
要知道,这是能挥挥手就解救全世界人的、法力无边的观世音菩萨啊。她说话的底气,可不是你我这等凡俗的底气,她说话的底气,可是只要她愿意,她这一句话就让整个三界马上散架、一句话就让三界众生自愿的马上解体,绝不是一个凡俗人在这儿吹牛皮,或者是俗世强人那种胸有成竹。
修行之人为什么会斩钉截铁的走上修行的路?因为他们从佛法中、被那无形的、也感触不到的道理,给折服得心悦诚服,自觉愿意遵守。这是外人感受不到的无形。而当菩萨本人化身常人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时候,那就不是感受不到的无形了,那是她的每一句话的每一个字眼儿,都能折服天地间一切生灵,包括你的心智、你的身体、你的每一个细胞,让你充满喜悦、让你心中敞亮、让你的全身心,都在跟随她的言语。
其实到这时候,在万千神仙的努力之下,超度的水陆大会的任务早就提前完成了,剩下一帮子和尚再念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了,耽误时间、浪费钱财。所以还是提早结束吧,于是就早早收场了。
水到渠成,于是在人愿也齐备的情况下,菩萨就果断收场,带了木咤,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托了净瓶杨柳。
观世音菩萨给大唐国众生显示了一个超级华贵漂亮的形像,乃是为了与东土众生结缘。为什么?她留下的形像,自然是她的因素构成,然后这人间画圣吴道子,吴道子乃是深有道行之人,擅佛道、道教人物画,画圣自然能传神出来菩萨的慈悲、高贵、让人尊敬的深层因素,这形像广传开去,人人心中都留下菩萨之形像与崇敬之心念。
这样,世间人众只要提到菩萨名号,心中便自然浮现出这菩萨之形像,这不就是把观世音菩萨名号赋予了形像的内涵么?这形像,又对应着真实的观世音菩萨。只有当到自此之后,一般民众,就算你不相信佛菩萨,只要能提到名号之时、心中有崇敬和敬意,足矣。就凭这一点点的敬意,菩萨他们就可以真正的给予你福报与看护了。
小说如此写道:“太宗即传旨,教巧手丹青,描下菩萨真像。旨意一声,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当时展开妙笔,图写真形。”其中“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一句,应为后人谬误加入的。跟太宗同世的伟大画匠应该是阎立本。只是,阎立本、吴道子,都是有道行上的资格绘制菩萨的,这一点断然无误。
所以说,小说中为什么会如此细腻的描写了菩萨现像、又连是什么样的画家绘下菩萨这种可以一带而过的小细节都不放过的原因,因为其中的确有深意,深意的契机就在“图神写圣 远见高明”这八个字上。
再说玄奘在太宗刚一宣布开标的话音未落,就抢先一步,拿下西天取经的任务。太宗要求与玄奘结拜兄弟。你以为这皇帝能是随便给跟人结拜兄弟的吗?一国之内,再无第二人有此份量和身份跟皇帝对等的了。并且玄奘的外公乃是太宗的臣子、老爸是太宗的臣子,从年龄从辈分上都是俩人并不对等的。
从人世间的层面上讲,太宗这是为玄奘西行开道。为什么呢?因为玄奘成为唐王义弟,所到的国家,君王都起码以唐王的代表来礼遇玄奘,如果哪个国家跟玄奘过不去,就等于跟大唐国敌对。这个事情玄奘可以想不清楚,那些他路过的每一个国家的皇帝,都心里清楚的很。
从修行人的层面上讲,唐王身上系连着大唐国的每一个众生,唐王玄奘义结金兰,玄奘身上就同样系连着大唐国每一个众生了,这是等于说把全部大唐国众生的希望,都寄托给了玄奘。这一点玄奘自己心里是清楚的,所以他马上说:“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顾如此?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
从人的层面上,太宗保护玄奘,从修行人的层面上,玄奘保护大唐国。太宗根据菩萨所说的话“西天有经三藏”,钦定了玄奘取号“三藏”。什么是三藏?经、律、论,是为三藏。跟您说一个绝不可言传的、绝密中的绝密,菩萨与太宗,已经等于告诉了读者和玄奘,他将要取回来的,绝不可能是真经!
(选自挪威龙王《西游漫注》绘图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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