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不需要理由、恨你也不需要理由

妖怪的撒谎技巧,跟目前国内市面上流行的撒谎技巧,毫无二致,编故事、打动你的糊涂、贪婪、爱慕和虚荣。不管谎言多么精美,都是为了抓取捕获你的缺点、弱点。
并且,自从开天辟地、宇宙洪荒,再精美的谎言、所有的谎言、都有一个说不拢的缺口、一个永远不能周全的漏洞。
你看那妖怪如何撒谎就知道了。国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里,与你匹配?”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儿好习弓马,采猎为生。那十三年前,带领家童数十,放鹰逐犬,忽见一只斑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将女子带上本庄,把温水温汤灌醒,救了他性命。因问他是那里人家,他更不曾题‘公主’二字。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当得进上金殿,大小讨一个官职荣身。只因他说是民家之女,才被微臣留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当时配合之后,欲将那虎宰了,邀请诸亲,却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杀。其不杀之故,有几句言词,道得甚好。说道: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
臣因此言,故将虎解了索子,饶了他性命。那虎带着箭伤,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这几年,炼体成精,专一迷人害人。臣闻得昔年也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变作那取经的模样,今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啊,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首先这妖怪变得非常符合世俗人追求俊美的心理,其次这妖怪又祭出英雄救美的必杀技,完全符合了这人类的执著所在,然后又把这些用外貌和甜言蜜语赚来的信任,马上给唐三藏编织了一张绝杀的大网。
但是您看出来这妖怪精美谎言外衣上的大破洞没有?仔细梳理梳理……你看这妖怪,说来说去、编来编去,就是说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公主的身份是公主了。并且,这公主乃是一个重情之人,怎么会不交代自己身份而跟一个陌生人成亲?就算他不交代,帝王家儿女,跟普通人家不同,哪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你以为你是无官无法之处闭塞的山野村夫吗?媒妁不需要,官方证明也不要,那为啥还要处处表现自家家境殷实、还摆出一副懂教养的样子:衣着光鲜、举止优雅、家童众多、能文能武。
这家伙,跟之前的白晶晶一样,不懂人世间,不懂人类的那些规矩,这些妖怪们,就算你给他们四书五经之类的天天念也没用。没有人类的身体,学也学不懂,传统文明伦理,都是跟人类的身体结构符合的,没有人类的身体是学不进去的。
也就是说,不管你遇见什么样的人,就听他说话里面有没有人伦、有没有实质的人伦,一听就知道了,根本不需要用天眼才能看。当然,并不一定站在你面前说怪话的就是妖怪。可是说怪话的,一定不是他本人。是谁?嘿嘿,您说是什么东西呢?
但是呢,这满朝文武和这个宝象国国王,早被谎言那华丽丽的外衣给炫得两眼昏花、两耳轰鸣,如同吃了鸦片一样舒坦得口涂白沫了。
本来么,这唐三藏逃离信访办一样的魔窟,到了宝象国以为是到了美领馆一样安全,没想到妖怪来了,才发现这里还是信访办。来,咱们一起想想,这美领馆是怎么变成信访办的。
其实,说到底,还是三藏自己信心虚弱,妖怪还没进来,他就放弃抵抗、主动投降了。
你看那妖怪变作一个英俊小生,纵云头,早到了宝象国。按落云光,行至朝门之外。对阁门大使道:“三驸马特来见驾,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来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有三驸马来见驾,现在朝门外听宣。”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便问多官道:“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有个三驸马?”你说这皇帝糊涂得,你自己两个女婿,事情那么清楚,你居然还要问其他人?
还是旁观者清,多官道:“三驸马,必定是妖怪来了。”事情很显然。然后这皇帝又糊涂了,不知所措,国王道:“可好宣他进来?”然后,唐三藏的心理防线,就轻易瓦解、自行崩溃、于是就开门揖盗了。
那长老心惊道:“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灵。他能知过去未来,他能腾云驾雾,宣他也进来,不宣他也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省些口面。”
什么是邪魔侵正法?这就是了。邪魔,真正有威胁的邪魔,并不是外在的、不是站在门外的那个,那个黄袍怪,只是真正邪魔手里的棋子。真正的邪魔在哪里?就在三藏哥哥的身心中徘徊。
本来,他身心都在邪魔笼罩之下,当这三藏仅存的最后防线一崩溃,他就彻底完了。外在的邪魔,就顺理成章的欺负他了,把他变成了一只大老虎。
变什么不好,要变成大老虎?那妖怪说了他是老虎精嘛。老虎说他是老虎精,肯定是出发之前就打定了主意,构思好了谎言的。这黄袍怪,心里是对唐三藏肯定充满了气恨,恨他“恩将仇报”。当然了妖怪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说法,唐三藏确实有些软骨头,但好歹人家还是懂黑白的,虽然妖怪放了他,也断然不至于变态到要感激妖怪的不杀之恩的程度。
可是,你自己琢磨琢磨这黄袍怪的话,里面还颇有味道、别有一番景象,真的还不是这黄袍怪的水平能胡编乱造的,起码相当程度上,不是他的水平能说出来的话。
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这句话一语双关,说的是修行炼化之事。坎水出离、炼化未成、修炼误入歧途,“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如同炸雷一样。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在说唐三藏已经出问题了?!

咱们一直在说,唐三藏脑筋有问题,而且很大很大。他的歪脑筋被无形的恶魔抓住了,给放大、放大。然后终于在恶念的作用下,赶走孙悟空之后,他自己开始坠入恶魔的坑坑。后来逃到宝象国,又在虚荣心的作用下再度膨胀、二次探底,终于,被那黄袍怪给抓住漏洞,变成了一只大老虎。
这个大老虎,的确就是唐三藏内心可怕执著的形象。如果他不被这黄袍怪给魔他一下子,把他给变成老虎,他还真的以为自己前面的种种恶念恶行是符合佛法的哩!
就算这黄袍怪不把他变成老虎,那早就控制了唐三藏身心的执著恶念、盘踞在他心中,也已经是活脱脱的一只猛虎了。你看他前面的种种思想言行,作为他这么斯文的、有涵养的、又软弱的一个和尚,居然可以那么的凶狠、激烈,他对孙悟空的表现,从肉身这个层面上看,就好比一个只小鸟冲着一只雄鹰要拼死拼活一样。那股子凶悍的劲头,就是这只大老虎了。
上面说的这是三藏凶狠的一面,可是咱们还知道,这里面还有个归零原理。就是表面上越是凶狠,内心越是怯懦;暴怒中看上去越是坚决,其实这内心越是没有主意。人往往都是这样的,极端的情绪所对应的,就是内心的混沌。
你看,按道理说,孙悟空那么威猛,三藏都敢于对他发飙,这面对的妖怪黄袍怪,哪有孙悟空那么威猛么,唐三藏应该对黄袍怪更应该发飙吧?其实没有,唐三藏从头到尾都没敢对黄袍怪发飙。第一次跟黄袍怪对话的时候,吓得六神无主、彻底坦白。第二次黄袍怪来到皇城,这还没见面,唐三藏就主动放弃自我、精神自我捆绑、自我献祭了。
过去练武人看人也是这样看的,从表象上看这个人是否浮躁、草率、从一举一动中就可以轻易观察到。这种人,在很多人眼中是很有气魄的、果断啊,其实骨子里是浮躁草率、虚浮。这种从表面上似乎阳刚的东西,内里是虚火、阴火,其形象就是这种阴性的猛兽形象,再深层,就成狡兽这种猛兽了。这内在的猛兽,正是跟黄袍怪同类的,见到黄袍怪,当然就不会发作了,它们乃是同宗同族同类的嘛,人家才不会内杠。
三藏深习传统文化,按道理,这传统文明的文武是同源同宗同理的。三藏只熟习了表面,深层的内涵悟不到,所以就以为强求表面的文雅、温和就够了。深层的脉路没有跟传统文明的架构接轨,那么就这样,在修行的关难中,轻易的就被负面情绪给控制。
等到表现在最表面,他就跟这宝象国的国王、百花羞公主,找到了共同语言。国王和公主,同样是三藏内心性格对映出来的形象。
他们三个的共同性格是什么?就是小说中着力刻画的:水性。水性杨花、心如浮萍。小说对三公主百花羞的水性的刻画、很突出。你看她,在跟黄袍怪差点闹崩之后,等到黄袍怪忽然又对她恩爱起来,她自己也一转眼就由悲转喜了。那妖……遂丢了刀,双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时粗卤,多有冲撞,莫怪,莫怪。”遂与他挽了青丝,扶上宝髻,软款温柔,怡颜悦色,撮哄着他进去了。又请上坐陪礼,那公主是妇人家水性,见他错敬,遂回心转意……
黄袍怪说要去拜访国王,百花羞不是心惊自己国家将要遭殃,却在担心相貌问题。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么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马挣力战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幼儿是太子登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见你这等凶汉。你这嘴脸相貌,生得丑陋,若见了他,恐怕吓了他,反为不美;却不如不去认的还好。”
等到那妖怪真的变了一个英俊小生出来之后,那公主竟然浑然恍惚间以为自己的妖怪老公真的是英俊小生,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笑道:“浑家,可是变得好么?”公主道:“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啊,我父王是亲不灭,一定着文武多官留你饮宴。倘吃酒中间,千千仔细,万万个小心,却莫要现出原嘴脸来,露出马脚,走了风汛,就不斯文了。”唉……
国王的水性,也是跟他的宝贝女儿不相上下,那妖怪几句漏洞百出的漂亮话,就让他如痴如醉的相信了。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识妖精,转把他一片虚词,当了真实。
真是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并且真是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妖怪、公主、国王、还有八戒、统统与三藏有着奇特的共同语言,他们的场也因此奇特的互相吸引。狡性与水性是相通的、都一样的是无根、无原则、无厘头,爱你不需要理由、恨你也不需要理由。
可是,你说,这三藏变成了猛虎,怎么说也应该有点虎气的威猛吧?偏偏不,他变的老虎甚至连病猫都不如。原来那师父被妖术魔住,不能行走,心上明白,只是口眼难开。这也就是“邪魔侵正法”。
魔性本身就是妖术,魔性大的人,本身就是本尊被囚禁、心智被锁死的。魔性大的人的聪明、强悍、全是假的,这时候,他,只不过是魔性手里的一个木偶、一个工具。
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是系铃人?不正是他本人,和老猪么?所以呀,这请回美猴王的事情,还只能老猪去做。请了回来,解了魔障,自此,三藏的那种傻里傻气的水性狡性就没有了,读者也别担心还会继续如此“尖刻”的挖苦他了。但是对八戒呢,就不好说啰……

修行人在修行过程中有护法神,只是修行人往往不知道,浑然不觉。护法神对修行人来说是不可见的。像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这种护法神,是人身上有的、跟随的,他们这种护法神,在绝大多数修行中都没有其实。而象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他们之前的修行,主要是师父保护。唐三藏的修行、牵涉的人数众多,责任重大。
但是你看,唐三藏连孙悟空他们三个是护法这件事情,他本人都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并且那龙子化成的白龙马,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匹马这么简单。
人心就是这样子,对于轻易获得的,时间久了,就轻易的用寻常心去对待,以为自己拥有的是寻常物什、不知道珍惜。然后再抱着猎奇的心理、去追逐新鲜的玩意儿。对于自己认为不稀奇的所有,就抱着嫌弃的心理、总想一脚踢开。
你看这三藏,对冲击了他的小善心的悟空、一脚踢开。在自己需要面子的时候,就把保护自己性命的八戒和沙僧打发出去打妖怪。结果最后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光杆儿一个。正所谓“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雕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然后就被妖魔乘虚而入,轻易入侵。对于已经被魔魇住的三藏,他仅剩的龙马毅力已经无可奈何。三藏就成了妖魔的瓮中之鳖、大土鳖。在恶念人心的左右下,三藏企图保守的执著被打回原形。“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内在的、外在的互相勾结。
三藏你不得不承认,你这么土鳖真的不如海龟,你是要去西洋求法,最后还不是八戒去东洋请来了洋海归孙悟空,才降伏了妖魔。从上面看,俗世的很多想法都是土堆里的虫子一样,在土里钻来钻去的。守着下界不该守的念,就只能是土鳖了。
不只是修行人,所有的人,都应该了解,圣贤之书中的观点,不是只有一层意思的。中华文化、传统文明的典籍,都有这个特点,是立体的、多层面的。对于易经这样看起来有些深奥枯燥的,可能很多人会抱怨不懂,还有人以为就算卦那点低劣的水平。可是对于孔子的论语、诗经这样的书籍,不就很易于入门吗?
从小说中可以得知,三藏是熟悉论语、诗经等的。问题是他因为强于记忆、而忽略了去体会。如果他、我们,都稍稍的用心去感受、用身体去体会一下,论语中很多话,都是让人去分辨正邪的、去区分正常人格、不正常人格的,尤其是,让你分别假的正常人格、和真正的正常人格。论语强调的就是感悟、身体的感悟、甚至强迫你用“礼”来实践。
可惜了很多傻子,把这些很好的判断标准和实践行为,给弄得僵化不堪、成了枷锁。
直到目前陷入大难为止,从三藏的言行上,一点看不出来他天天念诵多心经的迹象来,为何?我看是因为他当成小孩子背诵课本一样的来对待多心经了,成了入耳不入心的清风。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他是温故不知新。温故而知新,为什么就可以为师了?要我看,那是这人每次都能从一成不变的经籍内容中,看到不一样的新气象,我所说的象是会观象所能看到的象。心境能跟经籍中更深层的境界沟通上,才能体会到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气脉流动、豁然天开。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能于精微渺茫之中,洞悉真机的灵动。
三藏不但没这种灵动,还排斥有这种灵动的孙悟空。那他不正是邪魔最喜欢的、成了邪魔最中意的猎物了?这纯粹是三藏自己的毛病。所以,那些护法神,眼看着他被妖怪给变成老虎也只当没看见一样。顶多是,保护着他不被那些一拥而上的武将们给砍杀了。当然,那乒乒乓乓砍杀之下,他疼痛的感受应该是一点少不了的。
把三藏内心无形的邪恶成分、给提炼出来变成有形的老虎,这黄袍怪的任务就等于完成。这部份任务,是菩萨安排给它的,当然了,它自己是浑然不觉的。他要是知道自己脑袋里构思的变帅哥、变老虎的想法是菩萨安排的,肯定就不愿意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因为它渴望中的幸福小日子、就因此要结束了。
黄袍怪的任务,等于就是让三藏照照镜子、看到自己内心丑陋的真实模样。完成了这任务,帮助三藏在修行路上面对一个最大的内在障碍,那就是等于立了一功。他剩下的任务,就是挨打了。
中国传统文化,是一个多层面的文化,这种多层面是因为世界构造就是多层面的,从这种意义上说,中国传统文化跟世界真相是一种充分的同构。中国传统文化,又是一个必须以身心一体去感受的文化,这种要求乃是因为人体的构造,跟宇宙的构造也一样是多层面的、有脉路的构造,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传统文化,真的就是我们身体中的脉路指南、寻宝图。
所有你渴望的、梦寐以求的宝藏,都关在你自己的身体内。
(选自挪威龙王《西游漫注》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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