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办法,是他不想碰


播放音频

 

 

孙悟空他们为祭赛国解除忧难之后,为了表达谢意,国王一定要赠送金银财宝作为答谢。当然了,唐僧师徒式坚决不干的。唐僧师徒只是接受了人家给的衣物、干粮。这种小的细节,小说中一次一次的反复提及。“国王摆銮驾,送唐僧师徒,赐金玉酬答,师徒们坚辞,一毫不受。”“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所赠金玉,分毫不受。”这说明了什么呢,无非是让我等读者们,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修行人是不可接受钱财馈赠的。连维持基本生活需要的钱财都不接受的话,那么,和尚化缘募资修建寺庙,对于佛教来说,也属于“非法集资”的。有僧众募集砖瓦木材、或自己动手,慢慢的修建寺庙,应该是可以的。像祭赛国这样官府出资修建寺庙、也无不可。金光寺长期接受官府供养,白吃白喝,实属不该。
问题是,为何出家人,有些人,会接受供养、喜欢受人追捧的感受呢?无疑,是不肯吃苦、爱慕虚荣的观念所驱使。爱慕虚荣的人,就跟在金光笼罩下的祭赛国金光寺的和尚们一样,纵然金光罩身,也没有一丁点的长进。
金光是无形的虚荣,似乎虚无缥缈。可是荆棘,绵延千里之遥的山岭上的荆棘,就不是无形的了。在粗浅的层面上,会认为虚荣是虚的,顶多是一种情感,没有现实中的麻烦。当你继续走下去,深行下去,就会跟唐僧一样,赫然看到,这些虚荣的观念,就是这漫山遍野、无边无际、你触碰不得的荆棘。
不但触碰不得,对于玄奘师傅来说,这些荆棘,已是他无力面对的死局了。要不是猪八戒先生、兴致勃勃的替他搂草耙刺,他自己,已经胆怯。老猪表示可以包过。三藏表示不能相信:“你虽有力,长远难熬。却不知有多少远近,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老孙表示这荆棘丛有千里之遥,三藏表示惊慌失措:“怎生是好?”后来发现烧荒也不是办法的时候,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
不是没办法,是他不想碰。
因为,这荆棘,是他多年培养、钟爱有加的各种思想观念之成就呢,尤其是那些虚荣和美好梦想的蔓延生长。
来,先瞧瞧这大海一般宽广的荆棘丛吧。在孙悟空的眼里,这荆棘:
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薛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长!
这里的荆棘丛,不但浩瀚似海、汪洋星汉的样子,中间可是夹杂分布着松柏柳桑、梅兰竹菊的,并且还有参天古树、如锦鲜花。你可以说荆棘都是无益废柴,这里面的松柏梅兰之属,就不能说是没用的东西了吧?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或赋或比或兴,每每可见以这些植物来比喻君子品性的传说与诗章。人性中的优点和高岸,和自然界中的这些事物,意象相同,彼此映照,让人类那看不见的属性,有了肉眼可见肉身可触的形状和构造。岁寒三友松竹梅,你无论寒暑如何变幻,时局和人心动与不动,它就在那里。伴随着静默的大地山川,斗转星移,它始终按着自己的节奏,兀自生息。决然不会如飞机一样,开着开着,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也不会如你的誓言那般,说着说着,就化作飞尘没了。
知道玄奘为何心中难舍了吧。他的心里面,保留着若干美好的人世间的品性呢。那是昔日的梦想和尊严哩,也是今日他与三个徒弟之间很大的一个分别:彬彬有礼、气节高傲。
可是,在孙悟空的眼里,这些松柏花卉,藤萝古树,都只是荆棘。在猪八戒的眼里也是,在沙和尚的眼里也是。
玄奘的意识里面,一直有着一个高大的士大夫形象,他按照这个形象去为人处世,还按照这个形象去修饰自己。在走上西天道路之前,或许,这个形象的确是玄奘符合的。可是,读者们都知道,自打玄奘走上西天路,每每他的表现,与这个形象背道而驰。
背道而驰,那并不表明玄奘真的就脆弱不堪了。那是因为修行就是不断的面对愈加强力的冲击和压力。一路上,尽管表面上经常做不到,这并不妨碍玄奘构建自己的理想人格概念。而且,在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三个乡巴佬的对比之下,玄奘的君子士大夫人格,往往愈加显得“伟岸”。这种对比,尤其是在沿途中各地的村也居民、君王将相的吃惊和叹息之下,是不是,也强化了玄奘的内心自我形象呢?
玄奘自我体系里面的荆棘,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我们看一下状况。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还依我。”然后猪八戒就大展神通,一口气耙开了百余里的荆棘。然后,然后就看见一块空地,空地路上有一通石碣,上书三个大字“荆棘岭”。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乃“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
嗯,问题出现了。
实际上问题早就出现了。
早在他们面对这条长岭的时候,岭顶上是路,到了岭上,荆刺棘针下面仍然有道路的痕迹。也就是说,曾经这是有人行走的路。到了荆棘岭界碑这里,碑文标注很清楚的说,这里的核心地带,自古以来就有八百里。并且,虽然荆棘蔓延,虽然几乎没人走过,实际上,依然有人穿越荆棘走过去。
可是,如果少有人走,就算他们全都有八戒般的神通搂开荆棘走过去。就碰他们几个人的几双脚丫,也留不下路痕。怎么回事?我们再看看碑文标注,说得明白,古来有路。啊,原来,这里的路径,是天然的。当然,人身内各种神奇的路途,都是天然在的。是人们自己把他们给堵塞埋没了。
这披荆斩棘一百多里了,才出现了荆棘岭地界的石碑。那说明什么?说明当下的荆棘,比之前蔓延了百十里。
如果荆棘蔓延,应该是两头蔓延的。孙悟空看到的千里长度。扣除两端的百十里,也基本就正好是八百里。
那四根木头的木仙庵在哪里?应在荆棘岭西边界处,或西边界之外。那几根木头呢,也不在荆棘岭的荆棘丛之内。
从荆棘岭的界碑位置和铭文可知,玄奘自我体系里面的荆棘,古已有之。只是荆棘们的精神支柱,却是表示气节节操的梅兰竹菊等。作为一个人,拥有高尚的气节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它们成为了荆棘的靠山了呢?
当然了,作为一个尘世间的人,正直贞秀、崇尚天然性情、喜好清幽脱尘,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好的正人君子了。中国传统的道家儒家,正是推崇这类品质的。能做一个君子、以君子的品性来要求自己,无疑是人世间的大好人了。且不说人类,就说这松柏桧竹枫杏梅桂几根木头,即是因为坚守了若干君子之道,而汇聚了灵气、成了精。
实际上,这是玄奘信念中,那些木头一样的品性,由于误解了直、空、虚、节、柔等,成了精。怎么误解了?从这几根木头的名字和诗词上,就可看出名堂来。孤直,自然是把直陷于孤绝之地的极端。凌空,把放空信念错当成了自断根基的空中楼阁一样。拂云一味求静,陷入死寂。劲节崇尚贞秀,流于淤滞。当然了,它们不是真的为了永脱轮回而修道,它们是为了满足自己美好的人生愿望而希望长生。换句话说,它们渴望长生,是因为长生之后,能永远享受它们的君子气节所带来的荣耀感、自我肯定的满足感。这几个家伙,诗词里面,满满的都在表达着它们的这种情趣。
为何说它们不是为了真正修道?你看那劲节它玄奘掳来,嘴上的理由是“因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一句话,抓你来唠嗑。“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一句话,想看看你真本事。而且还表明,等聊够了之后“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可是后来忽然冒出来一个杏仙,这四个家伙眼见那杏仙对唐僧有意,就又开始语言撮合淹留,希望唐僧娶亲还俗过日子去,再不提送人走路。你想听禅机,却对唐僧表达的禅机嗤之以鼻,只对唐僧的才情赞不绝口。你想来消遣情怀,却转眼就要唐僧放弃、毁掉他的修行。
这说明什么?当然是说明了,它们对修道本身,充满误解,不是为了真正修道而修道。它们的修道,只是围绕自己的高尚情操,钟爱有加,日益磨练,把人世间的性情的陶冶,当作了了修道。并且,一旦遇到合适人选,它们的美梦,还包含着郎才女貌、百年好合呢。
嘿,这,不正是唐僧一直萦绕于心的才子佳人梦嘛。
就是么孙悟空他们三个,脑袋里完全就没有才子佳人这根弦儿,要是敢对他们三兄弟谈情调谈诗歌、谈人生谈理想,保证是对牛弹琴。正是因为这是只有玄奘才拥有的独特执著,所以才发生了他独自面对的局面。
唐僧他们是在哪里看见的古庙?是在荆棘丛界碑后又深入一日一夜的地段。这一日一夜大概多远?猪八戒开路,一日行有百十里。那么后面这一日一夜,大概也有二百里,二百三四十里的样子吧?荒废的古庙,在荆棘岭深处。古庙周围,却恰好是一段没有荆棘的空地。
这个古庙,是什么时候、谁在这里建的?又有谁曾经在这里修行?又是什么原因,荒废在这里,并且,竟然,淹没在荆棘丛中?
可是,你静心想想,这意象,跟玄奘的心态状况,好吻合啊。古庙是他的初心,坚心修行。上千里的梅兰竹菊,是他尘世中的情操。密缠绕的荆棘,是从情操中滋生出来的纠结杂念、与对情操的自我保护。结果是,最终,荆棘保护着人世间的情操、也淹没他的世界,虽然他本心的周围,荆棘不展,可是他,早已是无力前行。纵然荆棘拦路,也不想失去荆棘的保护。
于是乎,在他自己掩盖和自我保护的意识下,竟然发生了咄咄怪事。
什么怪事?那本领低下的老木头,竟然能当着孙悟空的面,把玄奘给掳走。不但毫无痕迹的掳走他的人,而且还跟那个红小鬼,一起把他给抬着飞了七八百里。要知道,唐僧还是尘世中的人、还是肉身,连孙悟空都不能把他给拖离地面,红孩儿也只能是拎着他拖地而行。这两根木头,却能把他给抬走飞去了。这这这,无法解释嘛
过于文艺的人,在有的关卡上,是过不去的。像玄奘这样,因为对于荆棘般的杂碎观念、和风雅、坚贞、正直等等优良品性,是混淆不清的。
为此,孔子早有诸多睿见的区分。“巧言令色,鲜矣仁。”“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说话花言巧语动听入心,善于察言观色、俯首帖耳讨巧人的,基本不会是好人。“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乡愿,德之贼也。”“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文艺青年们,早就忘记了,真正的文艺,内质乃是直面自己内心、坚守正道的大无畏精神。就像修道,有人避世修行、有人远离城市,有人就以为,这是弱者的选择,孤傲极端的偏激行为。人世间的斯文,也被阴阳反背地演绎成了阴柔怪气。或者是,把阴柔怪气当作了斯文。可是你看看孔子本人,人家是“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这些荆棘“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薛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漫山夹道,密密搓搓,攀攀扯扯,盘团似架,联络如床,不知所尽。啧啧,简直就是杀马特少年们那惊爆眼球、让人崩溃的发型。
而这时候,必当是老猪他们的生猛混不吝的糙劲儿,正好是文艺藤萝克星。面对这种斩不断理还乱的杂乱思绪和小资情调,还是八戒清醒:“要得度,还依我。”来到荆棘岭界碑,看见那行小字“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豪迈的笑了,就你这点烂东西,还敢来拦咱?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拦老猪是拦不住的,对孙悟空和沙和尚来说,这荆棘也跟杂草差不了多少。于是,故事的情节就必须转了,让玄奘直面自己的内心。于是就出现了古庙,以及早就躲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木头文妖。
(选自挪威龙王《西游漫注》绘图 陈惠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