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脑袋一根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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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孙悟空初登天门,没有李老倌儿的接引,他还过不去呢。这龙女一个下界小神仙,却能大摇大摆的跑到最高级的大罗天灵霄殿。没什么,人家是正牌受箓的神仙。作为一个正当的神仙,你干嘛要偷窃呢?就是起了贪婪之心,想要在修行上走捷径。

这个万圣公主,偷盗王母娘娘的灵芝草,那么大的灵芝、摆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就算当时没有任何神仙在场,难道事后就没有被发现?不被发现显然是不可能的。千里眼顺风耳也没有过问。问题是,被偷走了之后,灵霄殿来来往往的神仙,包括王母娘娘,没有予以追究。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灵芝草被偷了两天了,没有神仙前来予以追究。

就包括到后面,孙悟空把灵芝草抢回来,也没有打算归还王母娘娘的意思,却是把灵芝草跟舍利子一起放塔顶去了。孙悟空打到祭赛国,解灾救难,二郎神他们帮忙打怪,天宫里肯定都会看得一清二楚。可是,王母娘娘、天宫里的神仙们,也依然没有露面,没人前来索要这么贵重的宝贝。对比李老太君,人家一条腰带都不肯放过。这王母娘娘也太大方了吧!莫非是丢了宝贝也丢了脸面,为了脸面不吱声?

不只是王母娘娘不吱声,这佛舍利失窃从头到尾的过程中,佛祖本人也好像完全不知情的事外人一样。哎呦,那个佛宝舍利子,就是他本人的呀。

对,我们就看现象,看事情本身的走向。看什么事情的走向呢?就看灵芝草和舍利子的走向。舍利子离开了金光寺,来到了乱石山碧波潭下。九叶灵芝草离开了灵霄殿,也来到了碧波潭下,被安置在潭底温养舍利子,灵芝托着舍利子。并且,放射了千年光芒的舍利子的确需要温养。这三年以来,这块土地上来来往往的,不知道有多少神仙路过,按照鲶鱼精黑鱼精的说法,舍利子和灵芝草在潭底下“金光霞彩,昼夜光明。”这么多神仙都看不见这里放射的光芒?

按照六圣的话:“大哥忘了?此间是乱石山,山下乃碧波潭,万圣之龙宫也。”二郎惊讶道:“万圣老龙却不生事,怎么敢偷塔宝?”你看,万圣龙王搬迁过来之后,至少二郎神这帮兄弟们,是跟万圣老龙王颇为熟捻的,对万圣龙王不爱惹事的性格是了解的。也就是说,在别的神仙眼里,万圣龙王不是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性格。然后孙悟空就回答说,其实是万圣龙王招了一个九头怪物驸马,他们俩勾结着偷盗的。

从二郎神和孙悟空他们的话中,可以看出来,万圣龙王跟其他神仙们来往的时候,他的九头虫女婿从来不出场,他也不对别的神仙透露他家女儿已经结婚。嘿嘿,这莫不是因为是个倒插门流浪汉女婿不太有面子?还是说一个神仙跟一个妖怪结亲的事不敢让人知道?或者是“庙堂之器不可以示人”?

其实,前阵子宴请牛魔王的那次饭局,就没有迹象表明九头怪在场。当时,虽然高高在上的是龙王和牛王,其实唱主角的是这个万圣公主。孙悟空变化的大螃蟹,在下面看得很清楚,牛魔王在上座,左右有三四个蛟精作陪,前面是老龙王,左边是龙子龙孙、右边是龙婆龙女。这个龙女,却是正式装扮“头簪金凤翘”。龙王一家子都作陪、龙王的主要下属们都出场。可是没有最重要的九头虫这个顶梁柱在座。

牛魔王提到孙悟空的大名后,满潭子的水族们都胆战心惊,问道:“可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么?”你看,这里的家伙们,全都听说过孙悟空的厉害。然而你看看那个九头虫对于孙悟空的态度,却是满不在乎,事实上是对孙悟空并不了解。先是在孙悟空上门之后,对老龙王夸下海口:“太岳放心。愚婿自幼学了些武艺,四海之内,也曾会过几个豪杰,怕他做甚!等我出去与他交战三合,管取那厮缩首归降,不敢仰视。”后来跑出潭子后,看见孙悟空和猪八戒在岸边,却不认识,先是叫道:“是甚么齐天大圣!快上来纳命!”无人应答后又喊:“那个是齐天大圣?”

孙悟空开口应答后。他就居高临下、语重心长的开始询问孙悟空的家长里短、来龙去脉:“你家居何处?身出何方?怎生得到祭赛国,与那国王守塔,却大胆获我头目,又敢行凶,上吾宝山索战?”

孙悟空意识到,这妖怪好像真的不了解自己的威风和大名哇。有必要给它讲解讲解。于是就长篇大论的讲了一遍。听到时候,这个九头虫作出认真聆听状,听完之后,这个九头虫驸马却微微冷笑。它认定了,这身高尺余的小猴子,说什么大闹天宫、菩萨解难什么的,决然是在胡吹一番,大可不必当真。

九头虫真的这么孤陋寡闻吗?还是龙王和龙女故意对它隐瞒了孙悟空的状况,造成它被闭塞的宣传洗脑了?根据两个鱼精对唐僧和悟空的供状可知,是老龙王担心孙悟空的出现,所以才派他俩钉在这儿打探消息。但是,老龙王派遣鱼精的事情,可没有隐瞒九头虫,派遣的时候,应该是九头虫在场。在九头虫捉了猪八戒回去之后,这九头虫驸马气哼哼的吩咐,把那头猪绑在那里,“与我巡拦的小卒报仇!”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上面顶了九个脑袋、腰里还藏着一只脑袋的妖怪,这么十个脑壳壳加在一起的智商,也不肯相信老龙王嘴巴里的关于什么孙悟空的传言。在龙王笼子龙孙都被搞死后,九头虫又变出本相,冲着朝他打弹弓的二郎神就去了。说明它也不认识二郎神,不知道二郎神的厉害。在它没见识过孙悟空、二郎神的情况下,跟它说多少都没用,十个脑袋一根筋,它意识里已经固执的认定了:哼,这些都是老丈人你们编出来的神话。

能吵吵为手下小卒报仇的驸马,要么表明是兄弟义气重,要么表明是笼络人心功夫高。可是从上到下的打量它,实在不像是有笼络人心的那种狡诈虚伪。可是要是重义气的话,它老婆家的丈人兄弟都死光了,它负伤而逃,又没有拼命也要保护老婆的那种夫妻恩义。这种矛盾的表现,应该说明一个事实,就是这厮精神分裂、思维的碎片化很明显。

那么,能跟它看对眼儿的万圣龙王父女的脑筋如何,不也就清楚了吗?

九头怪不知道孙悟空的来历:“你原来是取经的和尚,没要紧罗织管事!我偷他的宝贝,你取佛的经文,与你何干,却来厮斗?”瞧瞧,人家义正词严的谴责孙悟空,啊你粗暴干涉我国的内政和祭赛国的内政……虽然我们是偷盗贼,哼!可是你是出家人和尚不该管,你管了就是你的错。

各位,别看孙悟空的答案,假如您现在是面临这个谴责的老孙,让您自己回答的话,您会如何作答?

你看孙悟空那么斯文,先否定对方指责的错误理由,再给出自己的正当理由,对妖怪也讲道理讲到一碗白水能看到底:“这贼怪甚不达理!我虽不受国王的恩惠,不食他的水米,不该与他出力;但是你偷他的宝贝,污他的宝塔,屡年屈苦金光寺僧人,他是我一门同气,我怎么不与他出力,辨明冤枉?”。

眼见面前这一尺多高的小猴子,这么的爱讲道理。这妖怪顿时被感染了,很应景很配合的马上软下身段,耐心的向孙悟空讲解打架的危险来:“你既如此,想是要行赌赛……常言道:武不善作。但只怕起手处,不得留情,一时间伤了你的性命,误了你去取经!”啊,九头虫说的可是够仁至义尽了,假如你真的打架死了,也好让你死得明白、安心、情绪稳定。九头虫与孙悟空,就好像猫和老鼠中的斗牛犬和汤姆。斗牛犬气势汹汹的要捉汤姆,汤姆拿出一根骨头,做出要抛的样子,斗牛犬马上很投入到摇头摆尾吐舌头、兴致勃勃的做出准备扑出去的样子。汤姆手里的骨头嗖的飞出去了,已经忘记要捉汤姆的斗牛犬嗷的一声就跟着骨头窜不知道哪里去了。对于狡诈多端的人来说,他们的眼里心里和灵魂里,就只有那根骨头。骨头飞到哪儿,他们就扑到哪儿。狡诈多端,实际上,是缺心眼儿。

猪八戒的小算盘多心眼儿多,往往就是他这种奸猾一面的体现。好在,猪八戒虽然修行时好时坏,遇到困难迷茫的时候,往往想到的不是想办法克服,而是跟商人们一样马上打算转行、甚至是唐老师父也会成为他亟待出手的负资产。但是,猪八戒,在吃斋守戒这件事情上,从来没有放弃过。

当然,他偶尔会在脑子里过过嘴瘾。比如在金光寺的第一夜,他打着灯笼领着小和尚跑到塔顶上看顾唐僧,碰上了两个被捉的鱼精,这时候,猪八戒嘴馋了:“正要你鲇鱼、黑鱼做些鲜汤,……”。

不过呢,自打过了子母河之难,老猪的表现,一直都是很积极的,在打妖除怪上,不含糊的,蝎子精、狐狸精、龙子、龙女,都是老猪打死的。相比之下,以前热爱打打杀杀的孙悟空,反倒是越来越退步了。你看,九头虫被啸天犬一口咬掉了一只脑袋后,八戒便要赶去。行者止住道:“且莫赶他。正是‘穷寇勿追’。他被细犬咬了头,必定是多死少生。……”二郎神他们都觉得,这是个后患:“不赶他倒也罢了,只是遗这种类在世,必为后人之害。”结果是真的这个九头虫遗祸后人。

是的,当猪八戒勇猛着的时候,孙悟空开始慎杀了。遗留九头虫是不算对的,可是对孙悟空来说,这是他一个本质性的改变,开始拥有慈悲善心了。只是一开始,他掌握不好善的分寸,没有那么精细的把握,难免会过,连不该放过的也放过了。九头虫放过了,老龙婆也免死。龙婆免死,还安排赎罪机会,善。老猪呢,正在沿着当初老孙的轨迹前进,勇猛威武,同时也难免有时候会流于嗜杀,同样是个把握的问题。不过呢,猪八戒的勇猛,兴头很重要,觉得打妖怪累了没意思了,意懒情疏、徉徉推托。跟二郎神兄弟们吃喝玩乐,饮了几杯酒后就兴抖抖的又主动打怪去了。老猪在修行上经常需要别人打气,说明他难于自立,没有成王的关键质地。

老猪这状况,就跟那需要灵芝草温养的舍利子一样,自己的能量不够旺盛。而金光寺供奉的舍利子呢,能量在衰竭中。为何佛宝舍利子需要供养了?因为千百年以来,一直是和尚们修炼的精进之精神,在温养舍利子。千百年下来,一代不如一代,这舍利子的能量就像一面镜子一样,跟随那和尚们真修的水平在日益下降。本来么,留在这里的舍利子,是鼓励和尚修行,引导这里四国民众向善的信物,这些人们的信念减弱消失,舍利子也自然的消隐了光彩。

万圣龙王他们一伙儿,以为这舍利子有什么特殊的法力,能加持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心念歪斜,舍利子除了看起来光彩夺目的好漂亮,在修行上对他们一点点用都没有。
行者道:“陛下,金光二字不好,不是久住之物:金乃流动之物,光乃闪灼之气。贫僧为你劳碌这场,将此寺改作伏龙寺,教你永远常存。”唐僧他们的修行,以前就属于是内有龙形,却正邪皆有,正邪皆有因为是龙不能伏,难辨内心的许多想法、信念是正是邪,因此也就又难于自控的一面,导致修行每每在以为完美过关的时候,同时给自己埋下了今后出差错的种子。自我提纯是很难的呦,就好比你想把自己给拎起来一样难。
每一个想法、每一个信念、每一个态势,都是结构。有些异常的结构,就附着在你的那些想法上,你说你能分清,哪有那么容易?
(选自挪威龙王《西游漫注》绘图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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