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道不是商道 红颜不是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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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变作牛魔王牵了人家的辟水金睛兽去骗铁扇公主。骑了辟水金睛兽去,看上去聪明无比。其实以咱们猴哥的智慧,他大可不必牵走金睛兽的。因为牵走金睛兽,等于是给牛魔王留下了一条尾巴,让牛魔王有迹可寻,实乃下策。

按照惯例,孙悟空应该可以拔根毫毛,克隆一只辟水金睛兽出来,然后变作牛魔王跑去芭蕉洞。要是这样的话,那牛魔王吃饱喝好了,骑着自家金睛兽就回翠云洞去了,然后,就不会发生孙悟空到手的扇子又给原样奉回的丢人事儿了。

但是实际上,聪明的孙悟空,脑筋就是在关键时候卡壳了,完美的计划,偏偏要给自己留一个罩门儿。这个嘛,是注定的,歪脑筋主意看上去再完美,实际上,肯定都是有漏洞的。尤其是歪脑筋坏主意,看上去是损人利己,实际上不存在利己的,都是害人又害己。

你瞧瞧,牛魔王不一样么,吃着自家碗里的,盯着玉面狐狸锅里的,以为自己很高明,以为自己以养家糊口的名义倒插门吃软饭,能让家里的罗刹女心服口服,而且他断定,罗刹女不会像自己这么花心。实际上,罗刹女真的一点也不花心。可是他万万想不到,会发生孙悟空变作自己跑到翠云洞的事情。
当罗刹女扯住自己、钻进怀里、磕头撞脑、梨花带雨的时候,恍惚间老牛似乎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节,恍惚间又浮现出上午玉面公主同样的撒娇啼哭、落花流水的娇怜模样,然后精神一恍惚,老牛就浑然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是罗刹还是狐狸、是芭蕉洞还是摩云洞了……然后在神情迷离之中,叫道:“拿兵器来!”然后女童一句:“爷爷的兵器,不在这里。”这才让牛魔王牛躯一震,从幻觉中醒来。

同时醒来的是铁扇公主。

当铁扇公主跌入牛魔王怀抱的时候,也同时跟牛魔王跌入了少年时期的美梦。那时节,两个妖怪初时为人,人类的一切,在他们眼里都是那么的好,那么值得珍惜。并且人类的感情,让他们深深的迷醉进去了。今天,这开始是由于思念老牛日久,被孙悟空给骗得丢了丑,眼见得真正的老牛回家了。终于有机会能松口气、发泄一下情绪、无顾虑的撒个娇了吧……没想到这死鬼的温柔安慰,竟然是把自己给当作那狐狸精的结果!

到这一步,铁扇公主最看重的亲子之情、夫妻之情,都死翘翘了。她,在如此温柔的冷酷中,醒悟过来。

牛魔王也感到没脸见铁扇公主了,借口出去打架,跑了。跟孙悟空猪八戒打斗的过程中,一步一步的向积雷山蹭,蹭到摩云洞,就在玉面公主派兵协助下,钻回了自己的安乐窝。

这一关中的猪八戒,表现可好了,进入历史上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勇猛状态。猪八戒和老孙在土地神的鼓励下,乒乒乓乓,把一座摩云洞的前门,打得粉碎。让牛魔王躲也没处躲,既然你老牛要死扛,那就让你扛到死。现在是,孙悟空猪八戒和牛魔王,开始比拼真正的恒心毅力还有蛮劲狠心了,烈火焚金,必须提纯。其间的煎熬之痛楚难耐,绝非外人所知。
难分胜负之下,众神在虚空中围聚,牛魔王感到自己陷入了空前的绝境,绝境中,他又想不起来了平日里宠爱的玉面狐狸,这一刻,觉得还是老妻才是自己的归宿,于是乎,人不如旧,撒丫子就投奔芭蕉洞去了。

可是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听丫鬟来报告,原来是威风凛凛的老猪,又把他家大门给敲掉了。牛魔王闻言大怒,临危托孤,口中吐出扇子给老婆,表示要死磕去。眼看两天来这一切危难、喜怒哀乐就好像坐了海盗船的罗刹女,清醒下来,跳出了自己深陷其中的情执,一切都明白了啦,泪如雨下:“大王!把这扇子送与那猢狲,教他退兵去罢。”

刚刚被仇恨的怒火点燃的老牛,因为感觉自己还有很强大的牛气,是不肯醒悟的,既然要斗,就要分个你死我活才算罢休呢。可是一出家门,看着人家满山遍野的神将阴兵,老牛心虚脚软,强撑着做做样子,打了五十多个回合,跑路,老妻也丢掉了。自然是跑不掉的啦,没人人家那阵势,对你是势在必得的。被捉了的牛魔王,不做硬头汉、也不做铁嘴鸭,马上表示情愿归顺佛家。

牛魔王是在武力胁迫之下,为了活命才要归顺的。您会这么以为,对吧?要是这样,在没有到最后被捉拿的时候,面对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须弥山摩耳崖毘卢沙门大力金刚、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四伙金刚一个一个的表示来捉拿他的时候,他应该像前面面对孙悟空、面对土地神时候,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充分陈情,数落孙悟空猪八戒他们的无赖、流氓等等罪行。

但是牛魔王张着大嘴,就是不说话,仅仅是一个劲儿的大喘气。

为啥呀?因为咱们前面说过,牛魔王自己心里很清楚,那些指责话儿,都是用来斗嘴的借口、用来滥施武力的托辞。借口么,骗骗我们这些读者、我们这些俗人还行,骗护法金刚是不用的啦,没用么。之所以没用,因为武力就不用考虑了,你老牛肯定不行。那么,失去了武力保护和包装的谎言,马上被打回了丑陋的原形,别人看着恶心,老牛自己看着也恶心呢。

武力,没有正义的支撑,是不行的。老牛脑筋也不差的,他现在明白的了。而在最后一刻作为旁观者的老孙,当然也是尽情受教了啦。从此之后,老孙对武力神通的把握,再上一个台阶。通过观摩收服牛魔王,反思总结这一战役,孙悟空的认识出现一个重大转折,为他以后成就的斗战胜佛的正果,奠定正的根基。孙悟空现在认识到:武力、计谋,都是应该基于正的根基的。

大有收获观摩者还有一个,那就是同是参与者的铁扇公主了。你看那铁扇公主如何献上芭蕉扇的。老牛叫道:“夫人,将扇子出来,救我性命!”罗刹听叫,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挽青丝如道姑,穿缟素似比丘,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门。……

急卸了钗环,脱了色服,穿缟素,这是家里死了亲人的装扮、或罪犯的穿着。玉面狐狸死了,铁扇公主犯得着这样吗?而且,那狐狸精死了,铁扇公主也不知道的嘛。牛魔王也没死,也未必会死。铁扇公主干嘛要穿孝一样、跟罪人一样呢?因为,她的情念死了,在她的眼里,自己跟牛魔王的夫妻情分已死,自己情执迷障、对唐僧他们修行人犯了罪。

然后铁扇公主又见有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这么多神仙在,明明菩萨并不在场。铁扇公主说的菩萨,是观音菩萨吗?铁扇公主这是要跟牛魔王断情的,断绝夫妻关系的,怎么又喊孙悟空孙叔叔了?

要是没有火焰山这个从天界贬下来的土地神,孙悟空他们这火焰山是基本没希望过关的。可是等到牛魔王搞掂了、芭蕉扇子到手了,这山火也熄火。孙悟空他们却也忘记了,土地神出现时候交代的,还应该要把这火给断根了呢。眼见得孙悟空这就要还给铁扇公主,那铁扇公主还不拿了扇子就撒丫子。土地神赶紧拉住老孙说:“大圣!趁此女深知息火之法,断绝火根,还他扇子,小神居此苟安,拯救这方生民,求些血食,诚为恩便。”你看这唐僧师徒,过这关丢三落四的,他们自己倒是可以过去了,却忘记了当地老百姓的疾苦。土地神如果不提醒的话,他们是想不起来这回事儿的。
孙悟空闻言,一拍脑袋,想起了的确还有这回事。就对着山头连扇了七七四十九扇,于是这火焰山就从奇迹变成史迹。然后他们,拍拍屁股走人。于是你就知道,他们把他们过关的大恩公土地神给忘记了。

土地神出现在他们面前,为他们交代原委、指点迷津的时候,说得很明白,借得真扇之后,他们应该完成三个任务:一扇息火焰,保师父前进;二永除火患,保此地生灵;三赦我归天,回缴老君法旨。
可是他们给忘记了别人的事情、老百姓的事情。最后还是土地神以自己获取人间衣食供奉的名义,来央求孙悟空他们,赶紧趁着罗刹女在,永断火根。最后,火根是断了,然而,土地神回天缴法旨的事儿,从土地神说话的口气中,你就可以设想,貌似就没了指望。
修行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歪打正着,对中有错,成功过关中,每每还带着看不清的错漏,和后悔也没机会的遗憾。
你看那唐三藏,跟沙僧坐等孙悟空回来的时候,忽见祥云满空,瑞光满地,飘飘飖飖,盖众神行将近。明明的是神仙们蜂拥而来了,明明的是一家人,明明的是自己向往和追求的神仙么,然而竟然你想不到,唐长老他心理面害怕了,赶紧的回头扯住徒弟沙悟净:“悟净!那壁厢是谁神兵来也?”天天念叨神仙拜神仙修神仙的人儿,猛然间真的见到神仙了,还这般怕得要死。换作一个寻常人等,尤其是不信神的人,那还不当场给吓得疯掉哇。

咱们人么,说白了,还都是这样,对于人类之外的所有奇异生灵,都是见不着的时候是不相信的,或者是说起来唾沫横飞似乎很向往的,真的见到了,一概是变箩筛。“叶公好龙”的成语,不就是形容人们的这种特性么:脆弱又虚妄、真诚又多疑、胆怯又有时候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勇气。人类,恐怕是天地间最为古怪有趣、捉摸难定的生灵了吧。
还有那一向糊涂可笑的猪八戒,最近却表现得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好,也勇敢了、也不好色了,虽然也偶尔糊涂一把二把的,可也就是转念间就清醒过来的事儿。在清剿摩云洞妖怪的时候,老猪勇猛而且果断,一耙子打死了牛魔王的玉面狐狸公主。妖怪么,打死了自然是功绩,菩萨说过的。可是,小说在描写这个玉面狐狸的整个过程中,并未描述过它如何坏,只是描述了它的两个特性:美貌和愚痴。在表现它的愚痴,小说的刻画简直是出神入化。在表现它的美貌上,跟小说中所有女妖怪一样,用尽了华丽的词汇。当然,您一定也记得,小说在描述男妖怪的时候,一概也是威武雄壮,用语用词没有半分歧视的。
是的,天地间的生灵,只要是存在的,只要不是邪乎的,哪怕是大坏蛋,作者是一概予以存在上的肯定的,没有偏见、也没有仇恨情绪的对待它们。毕竟,能出现在修行路上的妖怪,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决乎不是闲杂人等,它们不管以前是干啥的,在唐僧他们路上出现了,就是因为它们有它们的不可或缺、不能替代的功用。
其实吧,这些个妖怪们,美貌也好、愚痴也好、威武也好、嗜血也好,都不过是修行人,与历史上的人类,内心个性和能力的淤结、变异。好的一面,是变异前的特点的残余,也是妖怪们能存在的根本,坏的一面,正是修行人要克服的自己。

玉面狐狸,是个碧眼狐狸。在形容到它变化女子美貌,小说提到了三个历史上有名的有貌有才的女子:不知真名的王昭君、有名有姓的卓文君和薛涛。这三个都是不凡的凡间女子,她们名留千古首先是因为能力和才,其次是貌。可是玉面狐狸就不同了,她是因为财和貌。
兵道不是商道,红颜不是祸水。让人争抢的、成为祸水的,是人自己那贪婪和愚昧交织的妄念。愚人们,以兵道行商道,自戕自害,把生机给活生生弄成死机。愚人们,以红颜为祸水,却不知,并非外物,而自己那虚弱狭隘的小心肝,才是祸根。
或许,老猪一耙子打死玉面狐狸的情节,能让人想起来,孙悟空一棍子打死苍狼秀士凌虚子时,菩萨那苍凉的一声惋惜。世界上,又有谁知道,菩萨惜生的胸怀和真意?
(选自挪威龙王《西游漫注》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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