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透明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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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道:“我想起来,佛法无边。如今且上西天问我佛如来,教他着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看这怪是那方生长,何处乡贯住居,圈子是件甚么宝贝。……”在孙悟空的意识里,这个在三界内混江湖的妖怪,应该是三界内的物什,所以他希望请如来佛从上面、从上界的视角来搜索一下这个妖怪到底是籍贯哪里的红几代,言下之意,他们这些神仙之所以不能查清这妖怪的来历,乃是视野不够宽广的意思。那么在孙猴子的意识中,如来佛比他高明呢,就是眼界宽广。至于神通法力方面呢,自己之所以不如佛祖厉害,乃是自己没有掌握更厉害的神通。这就是下界看上界、总是出笑话的原因。
第一次来到灵山宝地的孙行者,就跟第一次去到天宫的孙大仙一样,不由得驻足观景,与其说观景,不如说那般景致,深深的教育了他。在灵山观景,小说用一首诗词来描述了孙悟空的观感,最后总结了一句“正是清虚灵秀地,庄严大觉佛家风。”清虚是什么意思呀,就是你到某个地方,没人告诉你任何资讯的情况下,没人给你心理暗示、先入为主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能让你心里的杂虑思绪就寂然无踪,唯余自我一念,你的那些寻常思绪,被这种氛围给冲洗一空。这个时候,不是您档次提高了、也不是您主动的肃然起敬,是那种强大却无声无息的氛围,把你从俗念思虑中给拔了出来。
庄严的感觉是什么,是在你清虚之后,周围那些往日会熟视无睹的、或者不甚当意的物、人、事,在你真我一念清晰的时候,忽然,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静止不动、都深深的牵动着你的心怀和注意力,让你为他们肃然起敬、为他们对你无声的友善而说不出的感动,一句话,你真的水滴一样溶解进入了他们,和他们浑然一体,又有着从来没有过的清晰的自我。
这种威力和感动,来自哪里?来自前面一句所说的“元”气和“威”风,“元气流通天地远,威风飞彻满台花。”
无言又无形的教诲,让孙行者就这样入乡随俗的变斯文了,说话也文雅起来了、举止也肃穆起来了。如来听孙悟空说完,只是动用了慧眼、而且也只用到慧眼的遥观神通,就知晓一切前因后果。但是他孙悟空说的话中,却有似乎不该说的内容:“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你这猴儿口敞,一传道是我说他,他就不与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遗祸于我也。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
既然不可与孙悟空说,就只说“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之类的,也就够了。然后就安排好降龙伏虎罗汉现场指点孙悟空,不一样达到目的么?可是如来就是这样说,你来求答案吗?我知道答案,但是就不告诉你答案。如来这不是逗弄这前来求救的猴子嘛,其实孙悟空的确就是这么看的。而且,如来明知道那金丹砂克服不了金刚琢,还依然排出一把罗汉的豪华阵容,一人拎一粒金丹砂,前去打仗。搞什么名堂呀?
你看这个过程,如来知晓前因后果、知道悟空所急需的答案,但是孙悟空是怎么来到灵山的?谁都知道,是筋斗云,筋斗云,是孙悟空上天入地的大神通,他之所以能搬动各路神仙,关键的神通就是这个脚丫子利索。可是,他这个神通,究竟是什么?小说中早就说出了真相,他这个神通,乃是以心问心的内求功夫。是孙悟空能一念灭尽万念的强悍的定力,让他能上达灵山、下达阴间,出入三界内外。可是孙悟空在天上呆不住,毕竟没有真的修到那个层面,他能抵达那个境界,只是在某些意志强烈无比的时候,一时的事情。但是他就这种定力,让他能抵达天宫,得到各路神仙的帮助,让他能抵达灵山,得到如来的暗示,等等。
如来不能直接告诉他答案,事先把答案告诉了罗汉。罗汉也不能直接告诉孙悟空答案,而是在降落到人世间,才能说出答案。而且答案还不能当时就无偿奉送,得让孙悟空再次落败,心情低落到凡俗世间神仙的档次,在困难中,再告诉他。而且也不是直接告诉他答案,只是告诉他寻找答案的线索:“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哎,你或许会说,这不已经明白告诉了答案嘛!哎!其实真的没有呀!只说是让孙悟空找太上老君寻妖怪的踪迹,没说妖怪就是太上老君家的牛啊。哎!你说这有什么区别?哎!这区别可是大了去了呀。
区别就是,哪怕就差这薄得几乎透明的迷雾,毕竟也不是没有迷雾,这是为什么?这就是对修行人的点悟方式呀。哪怕就留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的模糊,如果你选择了答案,毕竟就算是你的成果了!
你说这么大的关难处处都是孙悟空在奔波奋斗,算作玄奘的关难,是不是有点不合理?没有不合理呀!小说最后列明了是玄奘的关难,其实,小说早就说明了,这同时是对孙悟空的关难和考验啊!咱不是说过,土地神早就以考官的面目出现了嘛。他们出场就开始考试孙悟空了,而且明告孙大圣“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并且等到这一关结束,两个土地山神又出来,要求唐僧必须吃下孙悟空化来的斋饭,而且还不吃不行!“且来吃了饭,再去走路,莫孤负孙大圣一片恭孝之心也。”
那如来为何要把困不住妖魔的丹砂,让十八罗汉那么郑重的送给妖魔给收走?小说中也说明白了,“此砂本是无情物,盖地遮天把怪拿。”可是妖怪没有被丹砂拿住呀,是丹砂被妖怪给没收了。并且然而,到妖怪被老君牵走最后,你瞧瞧,“各取兵器,谢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归宫,水伯回河,罗汉向西。”大家都取了各自的兵器走了,没说罗汉拿走了金丹砂,对不对?此砂本是无情物,是用来给玄奘消除那种爱欲恶念的,就像给庄稼喷药杀虫一样。
还记得在平顶山金角银角大王被收伏之后,太上老君急翘翘的向孙悟空索要宝贝的事儿嘛?你看看,为了唐三藏师徒的修行,当时太上老君他们家的家当,几乎被如来、菩萨他们给借了个底儿朝天,九转还魂丹、烧火看炉的童子、盛丹的葫芦、装水的瓶子、做法的宝剑、搧火的扇子、系袍的带子、坐骑的牛儿、法宝金刚琢,甚至连他炼丹炉中的砖头,都被折腾下去做成了火焰山。
这么说来所有的事情,老君都是明知而在表演罗?不是啊,青牛下界,是他不知道的事情!要不他怎么会大惊呢。那么说来,如来能借他的牛儿并且瞒得过他老君,是不是如来比老君还高超啊?不是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有更高界的神仙,在如来去邀请牛儿下界的时候,介入了,让老君也浑然不觉。假如要是让他老人家知道,你想想菩萨借他童子时候的困难,就知道老君肯不肯点头了。老君要是发现自己有玄奘这样的笨徒弟,哼,早就屁股上一脚送回家里去了。
话说这金顖山的关难,基本上是冲着孙悟空来的。而且,这一关并不是为了考验孙悟空的悟性、武功等等等等,因为他的悟性和神通武功,就摆在那里,厉害得很。对他来说,基本上就是一个心态调整的考验,以及,最重要的,让他通过经历一番求索努力,树立他的光辉形像。
而这一关,基本上就是因为猪八戒的谗言触发的,可是跟老猪也关系不大。这一关,唐三藏基本上是没戏的,因为他就这样的高度,已经撑到了他生命和意志的极限了,额外再增加一点点的残酷考验,他就完爆。这并非说他不行,只是说超越了他的极限,超越了极限的不管是谁,都会崩溃的。这次的崩溃,意料之中,因为这次崩溃,还连带着往后的若干次接踵而来的魔难和考验。
所以么,这一魔难考验前后出现的山神土地,尽管表面上对孙悟空他们极尽尊重,可是,他们的话儿,却处处透露着十打十的强硬。剿灭小妖,收拾马匹行李,刚走上大路的唐三藏师徒,就听到路旁有人下命令:“唐圣憎,吃了斋饭去!”当然就是人家地主山神了。然后这山神土地就对唐三藏好一番教训:老大,这钵饭是猴哥好生辛苦化来的,你不吃不行,而且,你现在马上就吃。只有你吃了这钵饭,才算不辜负老孙的恭孝之心,才能树立起来老孙的光辉形像。你看你,不听好话听谗言,导致你钻入妖魔的窝窝,才让孙大圣这般劳苦、这般折腾——啊!好好记住教训!
其实,早在前面,唐三藏三人被掳,孙悟空还摸不清头脑的时候,那山神土地就很客气、很硬气的指导孙悟空:“这斋饭连钵盂小神收下,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待救唐僧出难,将此斋还奉唐僧,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一路上,除了这金顖山的山神土地,还真没有哪里的山神土地,能这样语锋里居高临下的指导孙悟空、教训唐三藏呢。
(选自挪威龙王《西游漫注》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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