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气很坏很坏

中国两千年来,一直有关于天堂地狱的传说,传说总归是模糊的传说,而《西游记》则通过非常具体生动的故事的方式,把天地人、佛道神的层层关系、结构、与运作,都给清楚的组织起来、展现给读者们了。
《西游记》跟荷马史诗不一样,西方神谱不如中国神谱结构严整、区分明确。并且,中国神谱的层层互动关系、职责、神性的区分,也是独有的。一些研究者甚至因为这些特征,错误以为这就是导致中国封建落后、僵化死板的原因呢。
研究者们不能脱离最低层面来研究问题,是造成这种误解的根本。这种误解的根源,就是西方现代科学的一个基础思维观念——单层面研究问题,就是以假想的物质世界的结构是单一层面为出发点。可是这个出发点的假设,属于无厘头。
《西游记》关于地狱的描述很生动,对下地狱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详细的研读研读。话说孙悟空被拉到阴间,查到生死簿上:“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方注着孙悟空名字,乃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
读到这儿的同学,可能想了一下就过去了。喜欢动脑筋的同学,想了两下,可能就开始笑话我了:你看你前面计算孙悟空360岁,纯属乱说吧!阎王的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的,这孙猴子应该活342岁嘛!扣除回家后这段时间算两年吧,应该当时是340岁。

那他访道修道20年之前应该是320岁。如此算来,小说中不会写他占山为王三五百年,古人不会把320唤作三五百。而360、365,在小说中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数字。360上下可以四舍五入约称为400左右,就可以称作三五百了。
不管怎么计算,这中间孙悟空真实年龄,总是跟阎王的生死簿上,有误差。如果以我之前340岁推算,这个误差就有了着落了。按照其他说法,都对不上这个误差。
孙悟空自从出了道心、决心要修炼、访道修道的这二十年,无论是东海龙王、阎王、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千里眼顺风耳、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等,全部都看不到的!这二十年,是孙悟空从三界内“消失”的20年。
在孙悟空从师父那儿下山之前,祖师对悟空饬令不准说出从自己这儿学道得道。祖师说这番话很有信心的样子,为什么呢?因为他完全能确定,只要孙悟空不说,就没有神仙能探查出来!而事实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神仙、人类、鬼怪等,能看到孙悟空这访道修道的20年,他在海上的漂泊、他在南赡部洲的混迹江湖、他在西牛贺洲修道、包括他翻个筋斗云回家的过程,整个都是在隐身模式下运行的!
你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有多大。首先是,自从孙悟空产生修道那念的刹那间开始,他已经被祖师给保护起来了!孙悟空20年的游历和修道,除非他肉身一直没有离开花果山,否则任何一个神仙都可以看到、孙悟空的修道过程,似乎整个完全都在祖师幻化出来的一个空间里,总之非常的离奇,非常的玄妙。
所以,当一个猴头猴脑的大圣一蹦出来,东海龙王惊诧莫名,从道行上确知他是“上仙”,但竟然不知道这猴子如何修上来的。所以,当这个青面獠牙的大圣跑到地狱胡来的时候,阎王们也战战兢兢,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得道的“上仙”,却没有来历,不知道什么时候修上来的。说是得道的神圣吧,他名字居然还在生死簿上!
你说龙王也好,阎王也好,三界内的生灵,哪一个能躲过他们的眼睛?!但是就蹦出来一个这样的奇怪的神仙,他们谁都不敢动孙悟空,因为根据他们的境界,认为很有可能孙悟空是上界下来的,而且是他们没资格探查的上界,不然无法解释孙悟空这个事儿。
说到这儿,应该很清楚,为什么他们都称呼孙悟空为“上仙”了。上仙意思就是自己的上界、更上界的神仙,他们哪里敢动他的半根寒毛呀!但是眼见得这个上仙一点都没有神仙的样子,而且妖气十足、脾气很坏、很坏很坏。所以他们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去上玉皇大帝那儿告状去啦!
修道人,你说上去就上去?上面没你的位置怎么办?人家全部都要乱套了……

孙悟空修炼得道、降龙伏虎跳出三界外,但是却没有自动从生死簿上除名。照理说,凡是得道成仙、出脱三界者,一律是阎王的生死簿上会正规除名的,但是孙悟空却没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孙悟空跟随祖师修炼的大道,并非常规的佛法修炼、或者常规的道法修炼,也不是一般的神仙路数。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修炼上去了,天地人神却都没有认可——人家不知道呀。所以说孙悟空的出道,人家知道其来历,却不知道其来路;都看得明白他真的成仙了,却看不明白他成的是什么仙。也不知道他是哪个法门、不知道他是怎么修上来的;上去之后,却没有他的位置,上面没有空余的位置,也没有给他腾出空位来。
上面没有位置可了不得了,那就是人家的一个营养供应体系、生存体系中,人家的上下贯通的脉路上,没有流向你的、也没有能接收你流动出来的。下面人家也早就定好的他活342岁就该去阎王那儿轮回去,他却不死了。而世间呢,也本来应该不再有孙悟空这一号,销号之后,人际关系中不该再有这只猴子了,但是他却还挺着不走,而且还活得更神气了。
这样一来,因为孙悟空的意外不死的事故,天地人上下全部乱套。在人家的眼里,有档次、有神通、却严重缺德的孙悟空,不是永生的神仙,而是不死的僵尸了。但是那时候还没有僵尸的词汇,那时候也没有僵尸这种怪东西,大家就只好称呼他为“妖”、“妖孽”了。这时候,其实是谁都搞不懂孙悟空怎么回事,孙猴子离奇事件,他们从来没见过、也不符合他们的道理。
所以东海龙王、地藏王菩萨去玉皇大帝那儿告状,就非常正当的。而且人家也说得很准确,口气、眼界也符合各自的职位。尤其是地藏王菩萨说话,内容看上去真的很显档次,非常有深度。地藏王菩萨如是奏表:
“幽冥境界,乃地之阴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阴阳转轮;禽有生而兽有死,反复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数,不能易也。今有花果山水帘洞天产妖猴孙悟空,逞强行凶,不服拘唤。弄神通,打绝九幽鬼使;恃势力,惊伤十代慈王。大闹罗森,强销名号。致使猴属之类无拘,猕猴之畜多寿;寂灭轮回,各无生死。贫僧具表,冒渎天威。伏乞调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阴阳,永安地府。谨奏。”
总体上,地藏王菩萨说得意思,跟前面我说的大致一样。为什么他们对孙悟空如此紧张,并不是因为孙悟空本事大,而是他的乱来会带来整个三界的体系的乱套、闹不好就崩毁了。
而且,就算这么严重的事情,龙王、地藏王都是要求玉皇大帝收降孙悟空,没有说要他命的意思,大家都是够宽容的。收降他,其实也就是说给他一个位置,纳入正常的循环体系,这样一来,对孙悟空、对三界众生都是好事,用现在的话,就叫双赢。
是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一个对所有人都有益的办法来解决,可以对谁都好。只是一般人想不到会有这种好事,想不到是因为跳不出自私的圈套。这个世界,是一个多层面的,互相交织、互相牵连的整体,归复正道,就是让大家全部归位、回到自己应该的位置,这是最好的,而且也是的确存在的解决方案。
孙悟空虽然修炼上来了,但是还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上来、也不懂自己上来之后干什么。但是神仙们都看他是个人物,并且也是类人的生物,希望给他一条路。因此太白金星如此跟玉帝协商:
“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顶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龙伏虎之能,与人何以异哉?臣启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间,若受天命,后再升赏;若违天命,就此擒拿。一则不动众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

“籍名在箓”,就是给他创造一套环境、让他纳入宇宙的正常循环体系。太白金星的出发点,也正是前面我说的,寻找一个最佳的多赢的方案。修道之人,我说的是正牌的修道人,都会有这种心态的,而且也都有这样的世界观、以及看待麻烦、处理事情的观念的。
其实是这样的,小说中很多神仙说话,几百年来确实大家都当作小说读,不知道小说写了不同层次的人、心态不同的神仙,他们的话里面,体现了各自的境界。我费老大劲儿给解释一下,你就看到,小说远远不止是一部寻常的神仙小说这么寻常……
(选自挪威龙王《西游漫注》绘图 陈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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